九月的上海暑气未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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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灯初上,一辆白色花冠驶入宝格酒店的地下停车场。工作人员递上停车牌,下意识看一眼驾驶座。这辆花冠是停产多年的手动挡两厢车,当年的售价不过十万出头,很少有人驾驶这样的轿车进出五星级酒店。
林菲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停车牌,礼貌地说了句“谢谢”,熟稔地挂挡、踩油门。不多会儿,伴随干脆利落的刹车声,车子不偏不倚停在车位的中央。林菲弯腰换上高跟鞋,走出驾驶座。她稍稍整理及膝长裙,转身对着车窗画上艳色的口红。小黑裙、名牌包、四寸高跟鞋,这些都是她的“战衣”。她深吸一口气,朝电梯走去。
同一时间,宝格酒店的大门口,丁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,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先生,不好意思。”门童拦下他。
丁焰疑惑地停下脚步,眼角的余光看到门后的指示牌上写着:请沪江大学09级工民建专业的同学前往望鹤厅。如果他没有记错,林菲就是这个班的。一晃眼,他们已经毕业五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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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,门童低声解释:“工作人员请走维修通道。”
丁焰回过神,看到玻璃门上的自己,古铜色皮肤,凌乱的短发,再加上卡其色工作服,难怪门童误会他是维修工。他看一眼手表,焦躁地扒拉头发。他没有料到,自己还没有正式上班,老板突然把他叫去工地。他从工地匆匆赶来酒店,连衣服都没换,还是快迟到了。怎么办?他急得直打转。
玻璃门后,林菲款款走出电梯,在中餐厅门口询问领位小姐:“您好,丁先生预定了七点的座位,应该是两人位,他到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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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请稍等。”领位小姐低头查阅预约单,微笑着回答,“丁先生预约了七点的包间,他尚未抵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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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菲听到这话,心中颇为奇怪。就算丁焰对她心怀愧疚,也不用预定价格昂贵的包间啊。她跟着服务员走入包间,刚刚落座,收到了丁焰的微信消息:林菲,我在路上有事耽搁,等我五分钟。
林菲回复一句“好的”,顺手点开他的微信头像。广袤的稀树草原,丁焰手扶打桩机的塔架,冲着镜头微笑。夕阳染红了大半个天空,把他的笑容映衬得格外灿烂。
五年前的校园招聘会,她和丁焰竞争外派非洲的工作机会。当时国家尚未提出“一带一路”的战略构想,她单纯地认为,面对供大于求的建筑人才市场,她必须尽快累积施工现场的经验,才能增强自己在职场的竞争力。
她在面试中铆足了劲,无论笔试还是口试几乎都是满分,英语能力也获得了面试官的肯定,结果丁焰用一句“我是男生,我能吃苦,我不怕危险”,轻松打败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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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菲想起那段往事,嘴角掠过一丝苦笑。她依旧记得丁焰手握劳动合同,与她四目相接的场景。那一刻,她只能主动伸出右手,说一句“恭喜”。
“原来,已经过去五年了。”林菲自言自语,抬头看一眼时钟,时针刚好跳至七点整,这是她和丁焰约定的时间。
上周五,丁焰去公司办理入职手续。她一向不擅长认人,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,脱口而出他的名字。丁焰听到她的声音,微微一愣,立马笑了起来。五年来他们没有任何联络,他却像老熟人一般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说:“林菲,你还记得我呀。我们加个微信,我请你吃饭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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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菲想到丁焰的笑容,转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。五年前她输给了丁焰,这一次她不会输给他。
“林菲?”郭启华在包间门口停下脚步。他是恒远建设的项目经理。
林菲微微一愣,猛地站起身。这些年她一直故意避着郭启华,但是哪怕她如何不擅长认人,也永远记得这张脸。她勉强露出职业化的微笑,右手悄然藏在身后,紧紧握住桌子的边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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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拉还以为认错宁了。”郭启华打量林菲,一口洋泾浜上海话。
林菲礼貌地笑了笑。她在不久前入职麻生化工,恒远建设是麻生的大客户,她不能得罪公司的客户。她用普通话问他:“郭经理也约了人吃饭?”一个“也”字,是婉转的逐客令。
郭启华仿佛没有听明白她的言外之意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。在他的印象中,林菲虽然身材高挑,但她从来不化妆,永远戴着橘黄色安全帽,穿着肥大的工作服。他打发走领路的服务员,径直走入包间。
林菲下意识后退一小步,再次下逐客令:“如果郭经理约了人,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。”
“约我的人,难道不是你吗?”郭启华半真半假地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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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菲表情一窒,继而微笑着说:“郭经理是大忙人,我不敢耽误您的时间,怎么敢约您吃饭呢!”
郭启华斜睨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,不是你约的人,约了我呢?”
林菲的笑容凝固了。她在上周五才知道,公司聘请了丁焰,并且把恒远的项目交给他全权负责。郭启华恰恰是恒远那边的负责人。难道是丁焰同时约了她和郭启华,所以特意预定了包间?她按捺疑惑,轻轻摇头。
郭启华瞥她一眼,坐在她坐过的位置,拿起她喝过的水杯抿一口,轻轻咂嘴,仿佛正在品尝佳肴。
林菲看着他泛出油光的侧脸,胃中一阵翻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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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启华指了指身旁的椅子:“坐呀。”他笑眯眯地放下水杯,“放心,我从来不会勉强别人,尤其是女人。”
林菲敷衍地笑了笑,思绪千回百转。麻生化工在日本算是中型企业,兼具生产与施工资质,在国内也有完善的施工团队及稳定的产品市场,但是对于恒远建设、华建集团等等本土大企业来说,麻生仅仅是乙方,甚至是丙方、丁方。公司为了说服她跳槽,拿出了十足的诚意,但是公司绝不会为了她得罪大客户。说到底,中国依旧是人情社会,所有的企业,无论是中企、外企,只会以利益为先。她拉开椅子,拘谨地落座。
郭启华见状,毫不避讳地打量她。她的小礼服偏保守,却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,尤其是修长笔直的小腿,光洁的脚踝,都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勾人韵味。她的皮肤不够白,但胜在五官比例不错,简简单单画个口红,竟然有一种诱人犯罪的野性美。她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花,反而更像桀骜的小野猫。他差点错过这颗“明珠”。
郭启华这般想着,心头一阵火热,手指下意识抚摸玻璃杯壁,不期然看到杯口的唇印。唇印很淡,颜色却异常浓艳饱满,隐约可以看到唇纹。他咽一口唾沫,用拇指的指腹慢慢擦去那一抹红,仿佛正在摩挲林菲的嘴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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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菲全身紧绷,警惕地看着郭启华的一举一动。当自己的口红晕染在郭启华的指尖,她的手臂浮起一层鸡皮疙瘩。她用力握紧拳头,才能勉强控制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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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启华意味深长地说:“上个礼拜碰着丁焰,我才知道,你跳槽去了麻生。回头想想,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吧?”说话间,他就着林菲的唇印喝一口水,随即把杯子往林菲面前推了推,故作惊讶,“我是不是拿了你的水杯?”他示意林菲把杯子拿回去。
只要林菲拿回这只水杯,就等于她和郭启华之间达成了某种“默契”。林菲只当没看到水杯,客客气气回答:“是的,我在麻生做项目管理,有两个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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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启华看一眼水杯,又深深看一眼林菲,说道:“我知道,你有事业心,这是好事。不过,年轻人做事要讲格局,讲规划,更要懂得抓住机遇。你是聪明的女孩,应该懂我的意思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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