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一带各大军阀最后一次算得上和谐的会议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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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下着淅淅小雨,一大片乌云压境,天色昏暗,连带着心情也是阴沉的。路上行人走到这里都远远避开议事公馆的大门,偶尔经过的黄包车,也是载着客人匆匆离去。
公馆大院站满了穿不同颜色军服的士兵,庄严肃穆,置于胸前的枪冰冷坚硬,一如此时的气氛一样,剑拔弩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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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帅们陆续出来,一阵表面文章后,几辆车带着几队人马离去,军靴踏地的声音,听起来铿锵有力,却又胆战心惊。
韩维德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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副官接过他的笔记本,正准备给他披上皮衣。一个打着雨伞,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迎面走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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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见了,摆了摆手,副官拿着皮衣退到了一旁。
“你倒是来得巧,免得见那群小人,受这份气。”韩维德的语气,听不出喜怒,只是脸色比刚出来时缓和了不少。
副官低着头,正疑惑着此时韩大帅面前这人是何许人物。
陶穆收起雨伞,交给了随从,玩笑道“就守着剩你一个,这才露了头。”韩维德冷哼了一声,说:“你这下子算是把他们全都得罪了个遍。”
陶穆听了,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,雨水带来的寒气稍稍让他抵不住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说道:“外面天儿冷,我们进去聊。”
两人进去后,副官忍不住问那个随从,“你家老爷,哪个头的?”
随从打了个哈欠,回道:“我家老爷乃是北亭都督陶穆陶大帅。”
副官听后,深深地吞下了口气,刚好从里头传来了一声咳嗽,他立刻站好军姿,不发一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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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二楼,佣人倒来两壶热茶,陶穆拢了拢双手,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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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背着手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昏昏沉沉的天,开口道:“军阀混战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了,你现在有什么打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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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穆表情一如初现时的气定神闲,温和说道:“他们若行动,必先拿我陶军开刀,但是只要我陶军固守本土,他们是攻不进去的;只怕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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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听到这里,转过身来看着陶穆,这位江苏省都督,是与自己政见最和的昔日同窗好友,两人都厌恶各军阀之间为了利益而准备挑起的混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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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他已公然与众军阀分道扬镳,怕是会被首先开刀。
陶穆接着说道:“人各有生死,我为护百姓而死,也是值得的。”
话落,陶穆将一直端在手里的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,看向韩维德,说:“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韩维德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陶穆稍显犹豫,缓缓道:“我想将小女托付给韩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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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想到陶穆远在法国的一双儿女,再想到他如今的处境,便也能感同身受了,于是说道:“我便收了森然做我儿媳,让我那臭儿子捡个便宜。”
陶穆放心地点点头,微叹一声,眼底尽是歉意之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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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回到家里后,将今天的事和联姻的决定告诉了韩孟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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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一身军装,穿戴整齐,原本准备出发到军中检查军务,此时正坐在书房里。
听完韩孟德的话,眉头有些微蹙,坚毅的棱角染着微光,纤长的睫毛缓慢地扑展着。
这个十四岁就在军中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,虽长年累月地待在军队里,却是皮肤白皙,俊美绝伦,厚薄适中的嘴唇,弧角相当完美,浅浅的酒窝映在眼中,好似下一秒他就会露出笑意,惹人深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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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考了片刻,韩孟德说出了自己的看法,声音略显沙哑,却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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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亲,我认为我们韩军应该主动出击,只拥兵自守的话,多少有些被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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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点点头,说道:“依你看,先打哪边比较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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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回道:“南边的吴军是首选,吴之雄野心太大,势力也强,与其他军阀只是貌合神离,若我韩军拿下吴军,再与陶军联手,定能保下长江一带。”
南边吴之雄的势力是不容小觑的,这些年他的野心不断膨胀,一直是个大隐患,至今没有军阀敢轻易动他。
韩维德看向自己的儿子,年龄不过二十,却早已远生活当年的自己。
他走到韩孟城面前,用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说:“尽管去做,父亲相信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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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”韩孟城敬了个军礼,“父亲若没什么事,儿子就先走了,军中还有要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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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维德点了点头,看着儿子去推书房的门,突然想起联姻的事,“那陶家闺女,你看……”他知道儿子刚才是有意逃避这个问题,但又不得不问。
韩孟城收回了要推门的手,:“父亲,联姻也许没有必要,陶大帅想给他女儿找个靠山,韩家认做义女就好,我当她是妹妹,必定护她周全。”
韩维德长叹一口气,难得地语重心长:“孟城啊,作为一个父亲,只有把女儿嫁给自己信赖的人,才会绝对的放心,陶帅为国为民不畏生死,我们就让他,在前方冲锋陷阵时了无遗憾了吧。”
韩大帅的神情十分动容,虽然他没有女儿,但同身为人父,陶穆对女儿牵挂的心情,他是很理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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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听完父亲的话,思考了片刻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答应。
出韩公馆后,张延亭从汽车前视镜中看到韩孟城若有所思的样子,忍不住问到:“少帅,怎么了,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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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双手环抱后脑,倚向后车座,双眼微闭,说道:“有件麻烦事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,需要我去解决吗?”张延亭一脸凝重,能让少帅感到麻烦,一定不是什么容易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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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晌,没有得到回答,张延亭担忧地说:“少帅,有什么困难一定跟兄弟们讲,大家一起想办法。”
韩孟城挑眉:“什么事都帮?”
“赴汤蹈火,义不容辞!”张延峰十分肯定地回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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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:“替我娶老婆,也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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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延亭的表情刹那间凝固,摇着头慌慌张张地说:“不……不是,少帅别开兄弟的玩笑啊,什么老婆,大帅不会是……”说着他瞪大眼睛看向前视镜里的韩孟城。
“猜得不错,老爷子给我安了门亲事,陶督军的女儿,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推掉的。”韩孟城的声音越来越小,后面两句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张延亭默然,开始专心地开自己的车,生怕把话题再扯到自己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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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孟城望向窗外,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家庭的他,开始犯愁。
法国 巴黎近郊 拉维教堂外
阴雨连绵了几日,难遇的艳阳天,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出来透透气。
入眼是一大片湛蓝和绿油油的草地相互照应着,阵阵微风吹过,长线风筝越飞越高,大有一鼓足劲便冲入云海之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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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坪上落着的几只鸟儿,被脚步声惊起,齐飞向溪中,别有一番风景。
溪边坐着一个少年,他正手执画笔,对着一处景色细心描绘着。
教堂前的街道两旁,种满了梧桐树,几个孩子手牵着彩色气球,轻快地踩在崭新的柏油路上,响起一阵欢声笑语,惹来行人游客驻足。
如此和谐的场景,实际上却是暗潮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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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森然从教堂里走了出来,刺眼的阳光让她略感不适。拿着彩色气球的孩子们向她跑来,围着她蹦蹦跳跳地转圈,一个个子比较高的小男孩将自己的气球送到了陶森然手中,害羞地说道:“Soeur,Tues charmante!”
陶森然接过气球,温柔一笑,孩子们转了几圈,笑着离开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套浅黄色小洋裙,乌黑长发披在肩后,眼睛晶莹明亮,睫毛浓密微翘,皮肤雪白,一对浅浅的梨涡深深一陷,让人瞧了不自觉地便心情明朗,最吸引人的是她的气质,总感觉有种治愈心灵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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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在溪边画画的少年远远看到陶森然,起身收拾了一下,正当他穿过马路向这里走来时,忽然一阵骚动,随即一声枪响,周围人群喧闹,充斥着叫喊,一时慌乱,他被人群冲到角落,失去方向。
陶森然也被枪声吓到了,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是找弟弟陶星衍,然而哪里还能找到其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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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一队拿着标枪的法国士兵来到现场维护秩序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着担忧和害怕。
陶森然踮着脚张望,迎面撞来一个全身裹在黑色衣服里的男子,只见那人低着头,行色匆匆,撞到了人也没有停下脚步,很快就淹没在了人群中。她一阵烦躁,正想着抬脚追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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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突然有个人在她旁边说道:“姑娘行事还需谨慎,如此状况之下,顾自身而略其他才是正确的。”
陶森然转过身,看到了身后人,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国男子,想到他刚才说的话,陶森然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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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着道谢,又牵挂着弟弟,于是与男子道别后便离开了。
男子低着头笑了笑,也离开了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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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森然挤出人群不久,就看到站在角落的陶星衍,这时好像是士兵们找到了目标,开始推搡着人群实施抓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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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士兵们就将一个男子扣在了地上,陶森然偏过头去看,竟就是刚才撞自己的男子,可以想象到若是当时自己追出去会有什么后果。
回校后,顺便去拿了一下邮件,有一封来自中国的信。
信封里有两张信纸,规规整整地叠着,一如写信人的气质,干净淡然。
陶森然展开来,第一张并没有写满:“然儿与弟,于法安好?父每想起,思念成疾。儿女求学,父当支持,然今时之势,风云莫测,父感,混战在即!长待于法,非是良计,特此书信一封,念此,归国。”
许久未见父亲的字迹,顿觉亲切,字里行间都在洋溢一位父亲对子女的爱。
陶森然读完第一张,眼底稍显湿润,已经确定了父亲是要她和弟弟回国。
把读完的这张给陶星衍后,她接着捧起第二张:“吾之然儿,当世之势,国人困厄,思想绝境,军阀相残,已处迷途,父担女危,思虑再三,许女于南亭韩家,亲家韩督,为人正直,父甚信之,其子孟城,然之夫婿,年少有为,丰神俊朗,托之,父安。父懂然心,愿然体父。”
只见在“父”字的末尾,乌黑的墨汁汇聚了一个点,食指指腹划过,陶森然久久不能回神。
个墨汁父末的黑只指点,能不了。在乌腹“的汇森见”字久久一神划过尾,然指陶回聚食,
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震惊太大,虽然国内周围年龄相仿的小姐都被父母安排好了婚姻,但她知道父亲一直都懂她,所以她从来不担心父亲会有一天将自己交给一个陌生,而不爱的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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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也知如今的局势,父亲的无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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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森然眉头紧蹙,不发一语。
“我看看写得什么。”陶星衍伸手过来抓信,却被陶森然躲了开来。
躲来却开抓伸陶。被衍森了”。来得,信过陶手什然么星
陶星衍撇撇嘴,“提我了?”陶森然摇了摇头,把信仔细地叠了起来。
陶星衍叉着腰,气鼓鼓地说:“真是亲闺女,后儿子。”
“等回国以后,你就要试着学东西帮助父亲处理军事上的事,要好好努力,别辜负父亲的期望。”陶森然嘱咐道。
陶星衍也收拾起了玩笑,身为陶家儿子,来法国这三年,远离一切本该他学习的东西,这已经是父亲对他的最大让步。
画笔变枪杆,这是他的责任,也是他的宿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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